九闕驚雷
關燈
小
中
大
第二日在熟悉的喚醒晨起時,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雙湛藍眼眸。
裴钰見我蘇醒後便如常将我扶起,侍奉我漱洗正冠,将那頂象征至高權柄的七旒冕冠安置于發頂。
我起身略顯困倦地張開雙臂,心脈因未能安眠而失序紊亂,任由他為我層層覆上那身繁複沉重的攝政王朝服。
冰涼的旒珠垂落于眼前微微搖晃,發出碰撞的微響,也似乎在提醒着我今日又将踏入那片沒有硝煙卻更兇險的戰場。
裴钰為我推開房門後,我才發覺霜色仿若比前幾日更濃重了些許,連同屋檐黛瓦都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的白霜。
秋意已隐有侵肌蝕骨之勢,但許是裴钰為我燃的暖爐過甚,晨起時竟未曾察覺到這般濕寒的冷意。
李宴殊已于廊下等候,身姿挺拔地立于漸亮的晨光中,面色在那身緋色官袍下反襯得愈發蒼白。
但那雙狹長眼眸深處,卻盡是與我共同進退的堅韌之色,正欲俯身行禮。
“殿下。”
我擡手将他扶起,微微擺首道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
指尖隔着衣衫傳來微微顫抖,我知曉他傷痕尚未痊愈,全然是在為我強忍硬撐,心底愈發沉重地低聲道。
“随本王來。”
“是。”李宴殊應道。
踏出府門後,攝政王的車駕儀仗早已靜候門前。
我正欲步入車內,卻感到身後的寂靜,故而回身望向駐足于府門原處的李宴殊時,只見他望着威嚴華貴的儀仗,神色略有遲疑。
“殿下。”
李宴殊垂眸望着我,有些猶豫地低聲道,“這……于禮不合。”
“臣還是……”
“無礙。”我淡淡打斷他,言語平和卻不容置疑,“剛好上朝途中,本王尚有事宜需與你确認。”說完,便搭上裴钰的手踏入車廂。
車外靜默片刻,終究傳來他妥協的回應,“臣,遵命。”
京都長街路途平緩,我與李宴殊在寬闊的車廂內相對而坐,将昨夜與裴钰推演分析過的形勢,楚沉意可能發難的方向,以及我們手中握有的籌碼與反擊步驟,簡明扼要地告知于他。
他聽得極為認真,望向我的狹長眼眸深處盡是鄭重與專注,偶爾提出幾個切中要害的關鍵問題。
言語邏輯清晰,思緒缜密敏銳,完全跟得上我的節奏,不由得教我對他愈發欣賞。
李宴殊,确是可謀事之人。
言盡以後,我側首望向帷裳外流動的宮牆,将近日所有謀劃如棋盤般鋪展開來,推演着楚沉意的落子與雙方籌碼。
此局關鍵,亦極為兇險。
勝負之機全看今日誰能多算一步,誰能參透彼此看似無懈可擊的布局中,那轉瞬即逝的破綻與裂痕。
宣政殿內,百官早已肅立。
當內侍通傳攝政王駕到并緩緩推開殿門後,群臣回首望向我與身後的李宴殊,連同萦繞在殿內的龍涎香都沉滞一瞬。
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頃刻聚集在李宴殊身上,卻無人敢低聲議論,皆依禮跪伏山呼道。
“臣等,恭迎攝政王——!”
我神色淡漠地擡步踏入那象征權力之巅的宣政殿,隔着眼前微微晃動的旒珠,沉靜地望向玉階之上不明喜怒的帝王。
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,遮住了他大半妖孽的容顏,玄黑十二章紋的金線在晨曦下倒映着冰冷而耀目的微光。
他亦在看我,隔着愈發拉近的距離,隔着滿殿跪伏的百官,隔着濃郁得化不開的龍涎香。
那目光帶着屬于帝王的威壓與莫測,只不過當掠過殿門駐足的李宴殊時,眸色驟然變得陰沉晦暗,帶有極為冰冷的審視與近乎溢于言表的寒意。
他果然在意。
在意李宴殊的再度出現,也許是更在意這七日李宴殊在我府中養傷,而這,會成為我今日初步落子的籌碼。
我腳步未停,目光亦未曾躲閃。
愈發沉靜的眸色如同冰封的湖面,倒映出他此刻的帝王威儀,也映出我心底那片失望透頂過後的冰冷決絕,逐步踏上玉階後拂袖落座,擡手沉聲道。
“衆卿平身。”
百官謝恩後起身,李宴殊這才步入殿內,在神色各異的百官矚目中,面色沉靜地逐漸走向武官前列的位置。
而身側之人的目光,亦如同冰冷寒刃般定在他身上。
悠揚肅穆的朝會鐘聲于此時敲響,餘音在巍峨的殿宇中缥缈着層層回蕩。
楚沉意率先開口,打破了今日朝會的死寂,垂眸望着李宴殊,勾起似有所無的冰冷笑意,不明喜怒地問道。
“李卿告假許久,如今……身子可好全了?”
李宴殊持笏出列,俯身行禮,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。
“多謝陛下關心。”
“臣如今,已無大礙。”
“哦?”楚沉意尾音微揚,那雙隐在旒珠後的狐貍眼眸似乎彎了彎,笑意卻未達眼底。
“看來攝政王府中,的确藏有賢能醫者,李卿……”
他輕叩扶手的指尖微微頓了頓,似有所無地掠過我玩味道。
“竟好得這樣快。”
我端坐于王座之上,見楚沉意如此正欲蹙眉開口,他的神色卻驟然轉沉,方才虛僞的玩味頃刻被陰鸷取代,望着他寒聲道。
“既然病已好了,孤今日……便要治你協同謀逆之罪!”
話音落下,擲地有聲。
滿殿嘩然到氣氛驟然緊繃,無數道目光頃刻聚集在李宴殊身上,吏部尚書李韻謙亦然,蒼老的臉龐血色盡褪,眸中盡是凝重驚駭。
然而,李宴殊并未如衆人預料般露出懼色,甚至沒有跪下請罪,只緩緩擡起那雙清冷的眼眸,迎上楚沉意陰沉冰冷的目光,沉靜應道。
“陛下,臣不知曉,罪從何來。”
“不知?”
楚沉意冷笑,身體微微前傾,十二冕冠旒珠随之晃動。
“犯下如此彌天大錯,李卿倒真是……沉得住氣。”
“回陛下,”李宴殊望向楚沉意的眸色依舊沉靜,“臣是有錯。”
“七日前,陛下于宮內遭遇逆賊行刺,臣身為禁軍統領,護衛宮禁,難辭其咎。”
“但臣之錯,在于未能預先洞察奸人陰謀,防範未然不力,而絕非陛下所言協同謀逆之罪。”
“此事背後定然有人精心操控,并以此構陷微臣。”
楚沉意聞言,狐貍眼眸深處掠過危險的寒光,以修長的指尖似笑非笑地輕叩着扶手,略帶玩味地勾唇反問道。
“……有人操控?”
“那李卿便說說,如此大逆不道,膽敢構陷禁軍統領之人……”
“姓甚,名誰?”
李宴殊依舊未曾退讓地望着楚沉意,面無懼色地沉聲道。
“回陛下,此人……”
“正是皇城司指揮使——衛昭。”
滿殿死寂頃刻被打破,無數倒吸冷氣的聲音驚疑響起,文武百官面面相觑,壓抑到極致的竊竊私語蔓延開來。
皇城司,事隸屬聽命天子個人的直屬耳目,亦是不容旁人染指的利刃。
而衛昭,誰人不知他是陛下最為倚重的心腹近臣之一?指控衛昭,幾近等同于指控陛下。
李韻謙更是身形微晃,若非身旁同僚暗中扶持,幾近要站立不穩,望向兒子的眼眸深處盡是難以置信的駭然與憂慮。
縱然他知曉今日定有風波,也從未料到向來沉郁寡言的李宴殊,今日會如此直接又銳利地将矛頭對準帝王最信任的鷹犬。
楚沉意唇角的弧度亦徹底僵住,他顯然未曾料到,李宴殊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直白地指控衛昭,并暗中指向這個威壓他的帝王。
那雙狐貍眼眸深處驟然翻湧起更甚的陰鸷,風雨欲來般望着玉階之下的李宴殊,忽然怒極反笑地寒聲道。
“李宴殊,你自身護駕不力,不但不思己過,竟敢當堂污蔑皇城司命官,攀咬天子近臣?”
“看來你的罪名,還要再加一項,欺君罔上,構陷忠良!”
……構陷忠良?
我微微側首,隔着微微晃動的旒珠望向龍椅上的楚沉意,神色依舊無瀾,心底卻因他對李宴殊的步步緊逼而愈發沉寂荒涼。
惑世妖顏依舊,我卻發覺這張愛過恨過十二載的臉龐,此刻竟感到無比陌生。
楚沉意,你到底何時,變成了這副模樣?
面對帝王的雷霆之怒,李宴殊依舊身姿挺拔,神色沉靜得近乎冷酷,狹長眼眸中不肯退讓的決絕與堅韌,經這七日的朝夕相處,倒的确有幾分我的模樣。
“陛下所言,臣不懂。”
“臣只知曉,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?”
“衛昭身為皇城司指揮使,深受皇恩,卻罔顧聖意,行此等謀逆行刺卻嫁禍同僚之事,其心可誅!”
“還望陛下明察秋毫,勿為奸佞所蒙蔽!”
“嫁禍?”楚沉意聽他愈發直白地控告,狐貍眼眸寒意森然。
“李卿,朝堂之上,竟敢如此空口無憑地指控朝廷命官?”
“你既指控皇城司指揮使衛昭謀逆,需有鐵證!不知……你可有?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